校园空间变迁|国立中山大学医学院在乐昌办学旧址考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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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7年以来，中山大学校史研究曹天忠教授团队多次赴中大迁校办学有关地点开展实地考察，在田野调研中重新梳理中大历史脉络，成果在校内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此次启动的中山大学文化传承创新重点发展项目——“中山大学校园空间变迁研究与传播”，拟从中大百年办学空间转移的新视角切入，以1952年院系调整前的校园空间转换为重点，适当兼顾今日三校区五校园的扩容变迁，采用“重回历史现场拍摄”+“专家深度访谈专业讲述”相结合的纪录片电影方式，深入挖掘并广泛传播百年以来中山大学校园空间变迁所蕴含的丰富历史内涵与文化意义。
长期以来，每当谈及抗战时期国立中山大学在粤北的办学历史，学者们的目光大多聚焦在坪石镇。近期，电影《坪石先生》的上映，更让坪石再度成为关注的焦点。然而，作为抗战时期中大医学院的办学地，乐昌县城却始终鲜少进入人们的视野。
2024年6月，中山大学历史学系（珠海）曹天忠教授在《粤北乐昌华南教育历史研学现状调查报告》中指出：
"（国立中山大学）医学院院部、研究所、门诊部、住院部、解剖室分散在乐昌城区河南水一带。大概具体位置如下，医学院位于万寿宫（旧电厂）、公社（现乐成街道办事处）、吉安会馆（纸厂）、华光庙（医学院宿舍）、卫子庵（河南步行街）。
医学院本部在万寿宫旧址，医学院宿舍在华光庙旧址、吉安会馆旧址，门诊部在西乡街（现乐昌市乐城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解剖室在石角庙（乐昌林场办公楼附近）、老君庙。医学器材临时存放所在西安堂村。师生宿舍位于万寿宫（旧电厂）至公社（现乐城街道办事处）沿途荒地临时搭建棚屋之中。此外，广东省立执信女子中学校舍位于闻太师庙。
值得指出的是，位于县城的医学院由于与校本部坪石有比较远的距离，虽然也列入华南研学保护遗址名录之中，但是没有被进行维修和保护，成为颇为热闹的华南研学活动中被遗忘的角落，需要引起当地政府有关部门的注意和重视。"
为用影像记录医学院办学旧址现状，引起各方进一步重视远离坪石的乐昌县城，2025年10月19日，中山大学曹天忠教授、博物馆（校史馆）肖胜文老师带领本、硕、博学生（洪雨、徐逸宁、黄尔锨、张雨瑄、李鑫琪）及纪录片导演丁澄团队（李昕、张晗），在乐昌地方文化史专家何昆亮老师的协助下，再次赴乐昌县城开展田野考察，实地探寻抗战时期国立中山大学医学院的办学遗址。
面抗战时期，国立中山大学先迁云南澄江，1940年下半年又由西向东逆行回迁粤北湘南，沿武江分散于粤北湘南两省乐昌、乳源、宜章三县办学，主要集中在乐昌县坪石镇。师生分散在坪石及周边各地乡村办学，利用原有庙宇、祠堂、书院、民居并新建“竹织批荡”房屋作为教室与宿舍。除校本部、研究院、先修班等设在坪石镇以外，其余七个学院分布如下：农学院位于湖南宜章县的栗源堡；法学院先设于乳源县武阳司村，后与位于车田坝的一年级教育委员会对调；工学院位于三星坪和武江对岸的新村；理学院位于塘口昔日大地主朱家祠堂；师范学院位于乳源管埠村；文学院位于乳源县清洞乡，后迁至铁岭；医学院、各研究所及附属医院设于乐昌县县城。
据1943年版的《国立中山大学现状》记载：
"本学院（医学院）……于民国廿九年八月五日，由滇动程迁返粤北，初拟定址南雄，继拟定址坪石，终于是年十一月廿日定址乐昌，藉原有庙宇万寿宫、吉安会馆及租民房并稍事建筑为学院院址，于卅年一月三日继续上课，弦诵不绝。"
由此可见，中山大学医学院的选址一波三折，经过多番考量。将医学院设立在乐昌城郊，方便医学研究，更是为百姓解决了看病问题。从地理位置来看，医学院位于乐昌县城附近，人员密集，交通便利，周边百姓来到这里都很方便，是一个较为可靠的看病之所。另外，“医学院因为需要研究的材料，必得在城市中服务”（刘佳传《中山大学近影》）。
所谓研究材料，一方面，城市中资源集中，运输高效，可以提供医学研究所用仪器；另一方面，相对于乡村村民囿于旧现念不愿意提供尸体用于医学解剖研究而言，城里更易获得尸源材料。所以，在当时用于研究解剖的遗体得之非易。病理学教授杨简在《在抗战期中如何布置病理学研究所》一文便提及：
“尸体材料的来源本来没有一定，其中以医院病死者（除一二特例之外）最难获得，因为多数是有亲属的。至于其他如路毙尸体，监狱救济所等病死者多是无亲属的，比较容易获得，就是我们采集的唯一对象。”
当时用于研究的遗体大多是路毙尸体，相比人烟稀少的乡下，城市的尸体更易得到，将医学院设置在县城附近很重要的原因为了得到更多遗体以供解剖研究，刷新了今人的认知。
由于医学院办学地位于社会变迁快速的乐昌县城，许多旧地早已物是人非，幸而有文字记载、档案资料、口述历史与地方专家指引相互印证，我们今日方能窥得当年一二模样。
考察团队首先抵达吉安会馆与华光庙的旧址——这里曾是医学院宿舍的所在地。根据孔善仪老人的回忆，我们得以大致推断出吉安会馆当年的位置。原吉安会馆的位置如今已被高耸的商品房彻底覆盖，不过旁边的华光庙仍伫立在街边，尽管牌匾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破损，我们仍能依稀分辨出“华光庙”三个大字。
从华光庙出发沿江边步行500米左右就抵达了《中大向导》中记载的万寿宫：
“迁粤后为着实习和服务社会方便，遂决定院址设在乐昌城郊，与县城隔河相对，房屋是改造万寿宫庙设而成……”
万寿宫是医学院本部所在地，从残留的地基可以看出原万寿宫占地面积很大，规模可见一斑，足以显示对医学院发展建设的重视程度。医学院设有本部，但不分系，内设研究所五所，附属医院一座，均设主任一人。外科学教授李雨生任院长并兼任附属医院主任，潘士华教授任解剖研究所主任，梁仲谋教授任生理研究所主任，梁伯强教授任病理研究所主任，罗潜教授任药物研究所主任，黎希干教授任细菌研究所主任。
继续前行不远，便抵达乐城街道办事处。据梁恵芳老人口述，这里曾是公社所在地，也是当年医学院师生从万寿宫开始搭建房屋的终点。如今，华南教育历史研学基地在此设立了中大医学院相关的信息柱及说明牌。
绕行至吉安会馆、华光庙背后一带，考察团队抵达乐城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是医学院门诊部所在地。在这个车水马龙的地方，既可以见证了门诊地点历史的传承，也证明口述回忆与文献记载的一致性。据何昆亮老师讲述，当时的附属医院修建得十分漂亮，墙壁是雪白的，在周围的建筑中格外显眼。《中大向导》中的记载也印证了这一点：
“迁粤后……附属医院是新建的，屋里屋外，都刷得雪白，学生教授穿着洁白外罩，往来回环于树边屋际，格外有一番风味，特别显得洁净优雅……”
医学院在乐昌办学，不仅承载烽火中延续的教育火种的重担，更是为当时的民众解决了看病问题，造福一方。据《国立中山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历年业务详细情形》统计，门诊初复诊人数1941年为14803人，1942年为13576人，1943年为15066人，1944年1—6月为5346人，合计为48791人；留医总人数，1942年为598人，1943年为1132人，1944年1—6月为414人，合计为2144人。这不仅为学生提供了充分的实习机会，而且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当地百姓的看病问题。
距离卫生服务中心不远处，即是病理学研究所旧址沙梨园。杨简教授认为，沙梨园在当时远离市区，学生上课以及同人工作均可免受空袭警报的烦扰，环境幽静，是布置研究所最适合的地方。
1942年，教育部批准国立中山大学研究院增设医科研究所，下设病理学部，为中山大学研究院第四个研究所，亦是当时全国高校第二个医科研究所。梁伯强任医科研究所主任兼病理学部主任。曹天忠教授指出：
“梁伯强教授毕业于德国慕尼黑大学医学院，研究方向为地理病理学，是我国病理学研究的先驱，是中山大学提出的‘西医中国化’理论响亮口号的笃行实践者，研究成果极具华南地区特色，他对鼻咽癌开拓性的研究，蜚声国际，为发展我国病理学作出了重大贡献。”
最后，考察团队来到一个江边空旷的高地——石角庙遗址。据谭姓老人、郭姓老人在2014年口述，中大医学院解剖室在石角庙、老君庙，医学器材临时存放于西安堂村。
石角庙在20世纪90年代末已被爆破拆除，原址在今乐昌林场办公楼旁。何昆亮老师告诉我们一个很有点传奇性的故事：石角庙被拆除后，似乎少了神明庇护，一场大洪水发生，将这里的土地冲破开拓出一条新的河道，一直到乐城街道办事处。水深甚至可以行船，当地有好事者将此事归因为石角庙被拆除后引发了神明的不满。不过从地理角度来看，当时的石角庙所在处武江水流冲击力很强，洪水时开辟河道很有可能。
受时间与材料限制，部分医学院的办学旧址仍未能在现场得到证实。正如曹天忠教授所言：“好的田野考察点需要我们反复踏勘、不断深挖，将纸面上的文字与现场田野地面所得相结合，加以印证、补充与修正，才能最终还原比较真实的历史，弥补文字记载的不足。同时，这也是我们所思考的近代中国乡村考古学的重要内容。”
未来，曹天忠教授团队将基于过去八年对中大迁移史的田野考察，进一步深入探访各迁移办学地点，从校园空间变迁切入，以新视角将校园空间位置、标志性老建筑、学科专业、名家大师、教书育人、历史影响纳入“六位一体”的分析框架，重新梳理、准确叙述中大校史，并用影像全程记录这一考察过程与研究成果，留下新时代中大历史的讲述和纪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