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海硇洲，寻踪古迹｜历史学系（珠海）2023级历史地理田野考察日志（二）

       2025年11月21日，在吴滔老师、于薇老师及8位课程助教的带领下，历史学系（珠海）2023级32名本科生踏上位于广州湾畔的硇洲岛。师生全天奔走于硇洲的庙宇与村落之间，对该岛的历史古迹、遗存碑刻、人文景观等进行全面细致的实地考察。硇洲岛现属湛江市麻章区，明清时期则隶吴川县管辖。

       上午，同学们从梅菉乘车出发前往湛江市东海岛码头，由此通过轮渡抵至硇洲岛南港。上岛之后，同学们前往津前天后宫考察。而后，李银燕同学对硇洲岛建制沿革以及津前天后宫铁钟铭文所反映当地人群的社会组织等内容进行详细介绍。在领读《建修深井碑》时，她认为彼时硇洲社会由官方机构与民间社群构成多元结构，指出水上人虽并未直接参与捐资，但正是他们驱动了海上经济繁荣，以及与业农岛民形成的互惠共生关系，构成了地方公共事业与社会秩序的隐性基石。吴滔老师强调，在厘清硇洲岛建制的过程中，要注意把握关键时间节点，如迁界禁海、巡检司立废等重要事件，避免论述的平面化，重视这一地区在明清时期的动态演变。他还反复提及绿营水师在当地社会中可能发挥着极为关键的作用，这要求我们在认识硇洲的过程中，需要掌握清代兵制的相关研究，从个案现象透视整体制度。在结合既有研究理解宋代以后硇洲的历史变迁时，他认为概念运用要慎之又慎，不能将后出概念（如“水上人”）强加于原始材料，更不能随意为长期处于失语状态下的海上流动人群发声。

      于薇老师则要求同学们在从事历史研究过程中必须重视史学研究的四把钥匙。在进行硇洲实地考察前，需要从典章、职官志研究的工具书入手，追求不同史料的互证，并以政书为可靠参照进行检验。同时也要对文献记载进行批判性分析，对有违常识的失实内容保持警惕。
      午餐后，同学们乘车前往硇洲北港港头村的镇天帅府。这座庙宇因供奉“镇天吴三七都大元帅”而得名。但是，通过许刘栋助教实地考察后，认为其实际主神系真武大帝，吴三七则是当地乡民为这座庙宇建构出的一套自我叙事框架。在当地人口耳相传中：“吴三七原本是一块漂流至此的浮木，在三月初七被村民拖上岸来，雕刻神像，神诞也因此定于三月初七”。镇天府左侧竖有两块石碑，分别是道光八年的《捐开北港碑记》和同治五年的《告示碑》。与此同时，于薇老师还通过现场演示的方法，向同学们传授在田野考察中如何通过面粉、刷子等工具使碑刻中文字显现出来。同学们按照于老师的方法纷纷亲身参与，并用手抓握面粉，将面粉涂抹在石碑上，逐渐使这两块碑刻字迹得以清晰。

       而后，两位老师通过对读碑文发现，读本与《捐开北港碑记》实际碑文在内容上有所差别，存在多处文字错误，格式上也有人为的擅改。他们以此为例，告诉同学们在录写碑文时史学基本功的重要性，录写结果亦将对整体研究产生影响。在领读环节，杨培艺同学通过事前查询相关文献材料，以自己的思路解读了碑刻《捐开北港碑记》、《告示碑》、《黄梁分收立约碑》。《捐开北港碑记》记载了道光八年硇洲水师营主导、官民协同开辟北港的事件。《黄梁分收立约碑》则介绍了黄屋村与梁屋村因神诞演戏的戏金收取而产生的纷争，两村村民遂共同禀请公局裁定。吴滔老师认为，透过碑文中收取戏金的办法，不仅可看到当时停泊在北港码头上的船只类型，如商船、虾船、鱼罟、烟楼、谭井等，对于理解硇洲岛流动人群及其港口的概况也颇有裨益。他还指出，既有研究中对采访者的信息标注过于简单，受限于受访者掌握的信息量，在采集口述史料过程中一定要明确受访者的基本信息特别是他们的回忆所对应的准确年代，不能将访谈内容与历史上的制度和民俗作随意对接。吴老师结合自身研究经验，指出近代日本的“满铁”调查机构有一套较为成熟的口述采访流程，在采访中极为重视受访者的年龄、文化程度以及身份定位，从而形成较为可信与规范的口述史材料。

       北港考察结束后，同学们乘车前往硇洲岛中部的赤马村宋皇井，于薇老师借此强调了淡水资源对于岛民生活的重要性。自井南行数十米，即旧之翔龙书院遗址所在。宋皇井与翔龙书院，皆是硇洲宋末行朝叙事的历史见证。

       紧接着，一行人又乘车前往硇洲上街关帝庙。上街曾为清代硇洲巡检司等官署的所在地，因而集中保留下大量清代明清碑刻，这些碑刻现存于关帝庙左侧的仓库之中。部分碑刻字迹或是漫漶淹涣、或是损毁，部分碑刻保存较为完好，如嘉庆三年《千秋著美碑》、道光三年《禁革陋规碑》、同治七年《建修深井碑》、同治七年王近仁题“祥龙书院”匾额、同治八年王近仁题“邹鲁之风”石刻、同治八年《增捐书院膏火碑记》、同治年间《建修沟路碑志》、光绪年间《告示碑》、光绪十四年《广福广德康车四相碑》等。这些碑刻是反映硇洲当地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原始材料，其中碑文对于“十甲”等业农岛民组织的描述进一步丰富了对于硇洲岛产业与社群的认知。同学们在两位老师和几位助教的帮助下，依次对这些碑刻进行编号、拍照，以备日后整理和研究之用。

       早在考察位于北港的法国硇州公局旧址时，吴滔老师便已强调理解近代湛江历史，不能忽视法国殖民者在广州湾及其周边地区的活动。因此，师生们在返程的最后一站，专往硇洲灯塔考察。通过观察可知，这座灯塔位于全岛高地，是法国租借地的重要航标，是世界目前仅存的两座水银灯塔之一。塔身下方为正方形方墩，上部为圆锥体，顶部是鼓圆凸出于塔身的灯座室，中间底部设一封闭式能转动的托盘，内置水银，承托着整个灯座架。灯塔的修建说明法国殖民当局十分重视硇洲岛在航道上的战略价值,并企图强化硇洲作为航道节点的地位。

       经过一天的考察，同学们乘船返回东海岛，并乘车前往湛江市区。在车上，吴滔老师和于薇老师特意向同学指出旧租界法国公使署与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地理位置，再次强调法国租借广州湾的深刻历史影响。这也启发本次调研中负责“梅菉与梅菉之外的世界”专题的考察组通过查阅补充法文文献来认识梅菉与外部世界的联系。

      硇洲的社会图景，是海与陆的互嵌，是官与民的共构。这次田野，不仅是一次空间的穿行，更是一次时间的对话。在碑文、庙宇与井口之间，我们触摸到历史的肌理，也体会到研究者的责任。相比具体知识的积累，方法与视角的拓展与深化使得本次考察收获更为丰富。